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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ung | 1 March, 2010 | 一般 | (6 Reads)
  Q村窮,村里人都想往外奔。老人們說,是因為村上只有一口井,井少,留不住人。於是就請來打井隊,東南西北的各打了一口。也怪,新井剛打好,村里就來了個外地人:姓陳,戴眼鏡,大家都喚他“陳四眼”。
聽說四眼是長江邊上長大的,家裡遭了洪災,父母妻兒都沒了。他水性好,漂了六七天,最後被救了下來。四眼到了Q村,不想再流浪了,便在山里人的幫助下,安了個家。這四眼是個好人,只是喜歡喝上幾盅,醉了便吹,吹自己水性好。有人打趣他,四眼你戴著兩塊玻璃片兒,能在水里游上幾天?四眼就急著分辯,年輕時眼睛尖得很,是那回給水泡的。不過,四眼這人不比山里人,一起處久了,有人就暗地裡嘀咕:這四眼,鬼精鬼精的!
Q村添了新井,老井邊還是很熱鬧。這老井的水,甜,怪涼怪涼的,與別處不同。這一天,幾個姑娘媳婦照例來挑水,看到井裡好像有個什麼東西,一閃一閃地晃人的眼。幾個人議論著,是不是出了什麼寶物。這消息像是長了翅膀,引得村里老老少少的都來瞧稀奇。
村長冬生也到了,他圍著井沿轉了一圈,說,這井,少說也幾百年了,從沒斷過水,也見不著底兒,這井水也涼得怪,說不准咱Q村還真有個什麼寶呢。有人提議說,何不叫四眼到井底看個究竟。旁邊的人就起哄:這四眼是水里頭泡大的,說不准還真行。冬生考慮到Q村沒有會水的,就使人去叫四眼。
四眼到了,他朝井裡看去,那耀眼的光晃得他忙用手遮了眼睛。又看了一會兒,四眼突然啞然失笑,後來幾乎就笑得喘不過氣來。冬生給笑懵了,便說,先甭笑,掂量一下,能不能泅到井底?四眼這才止住笑,說,泅井底是容易,可這井裡哪有什麼寶物,是我不小心掉落的一個酒瓶兒呢。井邊的人都屏住呼吸,聽四眼解釋。四眼從人群中拉出五麻子,問,還記得不,昨晚我在你店裡賒了一瓶二鍋頭。五麻子說,記得。四眼又笑,笑過後接著說,昨晚從五麻子店裡一路喝著酒回家,到老井邊已醉了八九分,一不小心,那酒瓶失手就掉到了井裡,瓶裡還剩下小半瓶酒呢。有人在一邊說,四眼你又吹了,這酒瓶兒掉井底也不發光啊。四眼不緊不慢地說,這你就不懂了,酒瓶兒自己不會發光,可這太陽光照到酒瓶兒上,它會反光啊。眾人便抬頭看天上掛著的太陽,這太陽光還真的灼人的眼。於是大夥兒互相嬉笑著,散了。村長冬生嘆了口氣,說,我就奇怪,咱Q村窮山惡水的,哪裡就有寶了。
第二天,太陽剛剛露臉,有戶人家的姑娘照例來井邊挑水。幽幽的井裡像漂著個人,直唬得她落了魂似的,老半天才丟了水桶去叫人。一圈人又圍到老井邊,幾個膽大的想法將人弄了上來。這人早斷了氣,臉也泡得變了樣,仔細一辨,卻是四眼。村長冬生覺得蹊蹺,便叫人從鄰村借來幾部抽水機,一字兒排開了抽水。等水見了底,抽水機仍不停工作,卻用繩索吊了兩個人下去。上來後,冬生問這倆人,井底可有什麼東西?兩人說,沒呢,淨一個石頭底兒。冬生又問,也沒見一個酒瓶兒,二鍋頭的?倆人都搖頭,也沒。倒是後來,在清理四眼的遺物時,有人在四眼床頭髮現了一個酒瓶,二鍋頭的,瓶裡還剩下大半瓶酒。
老井淹了人,自然就沒再見人去井裡挑水,井裡也沒再出現什麼發光的還晃人眼的東西。有時鄉里鄉親的閒聊,無意間提起四眼,總有人會長嘆一聲,說,Q村從沒淹過人,想不到第一個淹死的,會是能泅水的四眼。

Chung | 1 March, 2010 | 一般 | (3 Reads)
社員大會在教室窯裡開,漢子婆姨家都要來的。看看人不少了,紅臉隊長吼一聲:“別吵咧,開會——”人們一下子靜了。只因人太多,又有許多的婆姨呼呼地出氣,漢子們的旱煙又辣了整個窯,空氣是分外的豐富了。有人提議,把窯頂上的氣眼揭開。隊長就派人到外面的窯上,揭開蓋上不久的玉茭桿,立時看到一圈兒青灰的天,窯又恢復了以前的羊圈。
罩燈已亮到極限。他就在燈下給大夥讀報。年前的報紙,春天裡讀,還是讀出了許多新鮮。 《批林要批孔,斬草須除根》,題目硬朗朗,有幾分殺氣。他讀的聲音卻是極動聽的,節奏又掌握得好。他在亮裡,大夥瞅得見他,大夥在暗裡,他卻瞅不見大夥。一片寂靜中,他很有些自豪,也讀得更賣力。不料身邊就有沉悶的呼嚕炸起,嚇他一跳,側臉去看,見紅臉隊長坐著鞋,頭歪倒一邊去睡,燈影下恰似一隻山羊。一線口水亮亮地泛白光,欲墜不墜,隨了呼嚕悠悠顛動。待窯裡此起彼伏遍響呼嚕時,漢們大多睡去,把白日的勞累不客氣地向他釋放。
婆姨們卻不睡,尤其年輕女人,手里納鞋底,眼不離他的臉,反正都在暗裡,漢們又都睡去,眼光就辣辣地掃。誰也沒留意,這中間有一對眼窩,痴痴地盯他,臉色有些貪,膝下的娃娃哼哼著,也全然不顧。
天氣暖和起來,地裡的苗子們全綠了。他鼻下唇上,也隨綠茁一起,粗硬了一片茸茸黑須,全身就有了春日的躁動。
間周星期三,全中心校的教員集中曹莊學習。八、九個教員好不容易聚一起,有說有笑,比在各自的學校釋然了許多。每這時,他都要多看幾眼鳳子老師。鳳子在曹莊教學,白淨淨一張瓜子臉,平時眼睛就像笑,待她笑起來,那就更動人。縣城裡口音,琴一樣從嘴裡彈出,如山間軟軟的流水。他愛聽她說話,卻不敢和她說話,一次鳳子給他倒了一杯水,柔軟的手給他遞來,問他在山里習慣不,他全身就熱了,不知該先接水,還是該先回話。回到山校他無緣地興奮了幾天,腦子老是想鳳子,就幻化了不少念頭。如:他調曹莊去,或把鳳子調來李家坡,便能天天見她,天天和她說話了。信手在本子上寫字,橫豎交錯著,寫出都是“鳳子”“鳳子”,一人呆呆地瞅上好一陣,窯裡更顯得寂寞。就算計著下下個星期三,盼著它的到來,還在日曆本上,把間隔的星期三這一頁,一律折出個記號來。
奎子婆姨常藉故來山校,或問問大孬二孬的學習,送瓜送菜是常有的事。這女人,三十出頭,黑且壯,肥肥的手指頭透出些粗糙的活力,破舊衣衫,裹不住苦澀青春,胸脯子高高厚厚,如這一帶的大山。
一日,正給高班娃娃上語文課,題目是《我要讀書》,高玉寶寫的,高也算個部隊作家。文章敘述了一個窮孩子如何受老財壓迫,在百忙裡還要偷空子,到私塾外悄悄聽課,又挨了私塾先生一頓好打……故事是動人的,較之於其它課文,語言也有文學味。他講得就動情了。講到高潮的地方,眼窩濕濕的,湧兩汪淚兒,聲調就有些哽咽。有了哭味的聲調在土窯裡繞來繞去,繞得氣氛異常地肅穆了。娃子們呆呆坐著,屏了氣靜靜聽,早收斂了往常的小動作,一枚枚小臟臉也淒淒的,塗一層悲哀的表情……一邊講著,心裡卻想,這一課效果不錯,既把知識傳給了娃子們,還給他們上了一堂階級教育課哩,心裡就暗暗喜歡。只可惜曹校長沒來聽課,要來多好,肯定會有同樣感覺。想到以後曹校長要來聽課,不會碰到這樣的好課文了,一時間悵然了許多……想歸想,課文還在講,氣氛還是以前的氣氛,娃子們就浸入文章裡了……
忽聽得有哀哀的抽泣傳來,壓抑著,幽幽怨怨的。細辨,不像娃兒們童音,一時驚訝,娃子們也驚訝,便一起轉了腦袋,拿眼窩去搜尋。土窯的破門敞開著,門口是沒人的,緊依門邊,是用山木棍子搭起的一個洞,讓透光,木棍橫七豎八交錯,交錯成一方方窗格,就在一個窗格里,幾乎探進一枚腦袋,毛髮哄哄,知是一個婦人。抽泣聲是從那腦袋生髮出來的。見窗外有人,且哭,一時有些迷惑,便放下課本,緊步慢步地出來,窯裡暗,外面亮,陽光雪片似的在眼前交織著舞,眯縫了半天眼窩,才辨認出哭泣的女人,原是奎子婆姨。
“你,你咋了?嫂子——”
他問。
“是不舒服了,還是家裡出了啥事?”
他問。
見老師出來,奎子婆姨慌慌的,拿袖管揩淚兒,很悲淒的一張臉,盡量輕鬆著自己的感情,不大自然的笑紋爬上臉頰時,臉上更顯得憂傷。盯著他看一陣,嘆息一聲,悵悵地走了。
以後奎子婆姨來了,他發覺,她的神情總有些不自然,臉上,散發著原始的草香味,不經意地看去,見臉頰留有草綠色,不濃,但有淡淡綠痕。才知這女人采了山野裡的一種香草,擠出水來,聚到瓶子裡,每日洗臉後塗擦上去。深山荒野的女人,不敢奢侈香粉香水之類,只能取之於大自然了……他的心被揪緊,不知是酸是苦。
她找他說話,話題總不離自己。
“那會再能上學多好,現時也不是這個樣樣了,唉——,這是命哩,命裡就沒有文曲星,你再實幹也白搭。可俺娘不該把俺許配給這裡,娃娃芽芽的,就嫁了奎子,他哪裡是人,牲口哩;俺好苦的命喲……”
女人眼窩一紅,涕與淚濕了衣袖,臉上的綠痕,就被淚水沖淡。哭過泣過,心中的不適平坦了許多,眼光也柔柔地尋來,寄託荒蕪了的好年華。
他有點怕,眼光躲閃著,不敢迎上去。安慰和勸說,話語都顯蒼白,不吭聲又不近人情,一時不知如何是好,心里便煩煩的,不覺中皺了眉頭,把一絲不悅寫在臉上。女人一點沒看出,天天抽時間來看他。他就把她同鳳子比,一比,心裡就無名地生些悶氣,頗覺得奎子婆姨有點自作多情,還有點別的什麼,他不好意思說出口,煩煩的,也就更加想鳳子。如果能引上鳳子,來一趟李家坡,讓人們見識見識,最好讓奎子婆姨看看,這樣,這女人或許從此不再來看他。
心裡有了鳳子,就再容不下其他女人,尤其奎子婆姨,比他大,還黑,還醜,這樣跑下去,終不是個法……心裡想著,星期三又到了。慌慌地換了件衣服,急匆匆來曹莊。曹校長們都在,唯不見鳳子老師,一打聽,才知道請假回城,要住四、五日的。立時心裡空空落落。會上校長說的話,似乎聽見,又似沒聽,就悵悵然返回李家坡。天已完全黑下。
遠遠的,瞭得見學校的土院,院心里黑黑的一條兒,像站一個人。走近細看,認出是奎子婆姨。不知出了甚事,急急地讓她進了窯。
女人頭髮零散,臉上似有淚痕,已被風乾,燈影下白亮地一片,倒比往日嫵媚。她哭著說,奎子那牲口昨日回來一次,沒有改錯的樣兒,偷兒似地,非要和她干那事不可,她死活不依,挨了一頓好打。她一點也受不了咧……話題轉後,女人緊著說如何地想老師,心裡時時惦記他。在坡上走了一遭,不知咋的,就轉到學校了……這幾日,夜夜夢老師哩。女人有些醉。這會兒完全坦露了心跡,眼窩裡迸出熱情,迸出溫柔。燈焰閃紅她的臉時,就急急地過來依勢抱住他,他還沒明白過來,就羔羊似的被她摟進懷,臉上就打下來啪啪的吻點,四周是女人身上的熱氣,還有濃濃的香草味……從小長這麼大,哪經過這陣勢,心裡怕怕的,不知咋著為好。嘴裡連說:“不敢,可不敢。”女人的臂,固執而有力地箍了他,牢牢的,不肯放鬆……這一刻,他忽地想起鳳子,認為自己很對她不起,這不明不白的,算作哪回事,一時心裡就有了各種滋味,猛一使勁,從奎子婆姨臂下掙出,一股煙似的跑出窯,融入暮色裡了。
在溝下那塊青石上,他坐了很久,呆呆的,想哭。
他想把這事兒委婉地說於貧管會委員,讓李老漢勸勸奎子婆姨,這樣或許好。又覺得該給鳳子寫封信了,這心事一直藏著,也沒用。算計著寫好信,郵到曹莊去,需三、四日,鳳子也正好回來。
幾日後,見到奎子婆姨自李老漢窯裡出來,眼窩紅紅的,哭過無疑,顯然受到老漢的訓斥。見了他,怨怨地瞟來一眼,又顧自低頭去了。女人的背影小下去時,他覺得心裡愧愧的,很對不住這婆姨。
“他娘的,活個人真難,老是對不住人。今兒對不住這個,明個又對不住那個。”他罵一句,在腦袋上用勁一擂。
有一段時間,他多了個心眼,夜裡叫一五年級男娃娃,同他作伴。這樣,萬一奎子婆姨還來,也不怕,娃娃很聽話地同他住,帶來一身蝨子,還夜夜尿炕,濕濕地湮到他的被子。第二日只好晾到山坡去曬,惹的眼尖的女娃們,偷偷恥笑。
天氣一直乾旱。日頭黃黃地烤山坡。春里就沒落幾顆雨,田禾苗子蔫蔫的,活得沒精神。他雖每日教書,心和社員一樣急,口糧就在李家坡,把他的,打不下糧,全都餓肚子。
“明兒個去求雨,全坡里人都去,你把娃娃帶上吧。”
他正上課,紅臉隊長進來,大聲說。聲音沙啞而急切,神情很莊重,還大致說了幾條求雨規矩。到最後,面對了娃子,說:“明幾個去時,一人帶一對筷子。”便走了。
求雨?這不是迷信麼,何況娃娃停課是要請示曹校長的,他有些不解。連夜見了曹校長。校長說:求就求吧,多年來就這樣,過幾日曹莊也求,還得派學生代表去參加哩。
天不亮,娃子們早早來校。靜靜的,不吵不嚷,臟黑的臉們破例一洗,神色被大人們染得嚴峻幾分,且每人拿一對筷子,有紅有白有黑、新舊長短不等,各用紅繩子繫住。
坡上鑼聲一響,娃子們就在院裡排好隊,齊齊上了坡。他按隊長叮囑,拿了唯一的鍋蓋,外加一雙筷子。坡上人已站滿,漢們一邊,婆姨一邊,娃娃一邊。有三、四人抬了貢品在最前,貢品上蓋著隊裡出工用的那面紅旗。
李老漢站在漢子們隊列的最前,細長的身骨顫顫著,在晨風裡抖,如一株幹老的棗樹。
“起身——”
李老漢一聲啞啞的吼,聲音在風裡沉重地落下,濺起了地上的黃塵。漢們在前,婆姨居中,娃子們殿後,一條求雨隊伍,向土峁上的山神廟蠕動而去。
走至半山坡,李老漢從兒子手裡提過鐵鍋,雙手舉了兩鍋耳朵,大鐵鍋鋼盔般扣住那顆乾癟的腦袋,隨一聲斷喝,顫悠悠前去。漢子們立時拿木棍敲打鍋蓋、籠蓋;婆姨們將籠佈在碗里浸濕,拿出,在空裡在地下,揮灑水滴;他舉舉手中鍋蓋,用筷子擊三下,娃子們齊刷刷將筷子舉起,紅繩子飄著,飄起孩童的好奇和真誠。這樣一直來到山神廟。
山神廟古老破敗,它始建於何年,不見文字記載,李老漢也難說清。它奇崛頑強地屹立於寡瘦山脊,與山風一起呼嘯,又同對面兩棵千年古柏互相勉勵,硬朗朗熬過一載又一載。李家坡人,很為此廟榮幸,大老遠瞭見廟脊一端一側,便有一個舒心的慰籍,有了生活的依托。
求雨都按舊有程序進行。他腦子里木木地,跟著別人動作。只是到哭天時,他的心才活轉過來。一村人哭唱的聲音,先是淒切哀婉,再是悲壯深沉,後來茫茫然,久久的,從坡里蕩開去,蕩開去……
老天爺老天爺下雨吧,
田禾苗兒旱死啦;
老天爺老天爺下雨吧,
鍋裡碗裡全空啦;
老天爺老天爺下雨吧,
赤屁眼娃兒餓死啦!
……
他頭一回聽這祈雨的哭喚,很年輕的一顆心,就在眾人的哭唱裡震顫,震得全身都在痙攣和發抖。漸漸的,平緩下來時,心裡酸澀澀的,不知何許滋味,惶恐中有眼淚滑到臉上,也沒去擦。

Chung | 1 March, 2010 | 一般 | (3 Reads)

山校[上] 
在塬上走了許久,忽地前面就有一條溝。很深,但不陡,有蛇樣小路斜仄仄伸下,隨即看得見半溝裡錯落著十幾孔土窯。有稀薄的煙,從窯頂扭上來。
曹校長白白的手自袖筒拉出,一指,說:“到了,”敦厚的嘴唇一碰,碰出“李家坡”三字。他說的土語,把“家”說成“跌(die)”,聲音就顯得硬實。
這樣,他跟著曹校長,來到了李“跌(die)”坡。
學校在最西頭,兩孔破舊土窯。他住的那孔極窄小,曹校長說,是年前由驢圈改成。教室窯較高大,也很破,窯頂端一圓窟窿,透著天,那是氣眼。曹校長沒說甚。但他知道,這是由羊圈改成的。
曹校長去找隊長,找貧管會委員,打個招呼,說新老師已來。他便藉了機會收拾窯。
辦公窯一桌一凳一罩子燈,未拆完的半截驢槽改成灶台,還有灶具之類,能熬熬水。一小土炕勉強睡二人。教室窯七、八張舊桌,凳子娃娃自帶。這很容易擺好。等他里外掃罷,頭髮落滿了一層黃塵。沒有鏡子,他看不見。他就頂著一層塵土在暮色裡等曹校長。
很晚了曹校長才歸來,人很倦,顯然說了許多話,對他淡淡一笑,說,一切都安頓好,明日上課便是。說罷深沉地打一哈欠,倒頭便睡。
他睡不著。滿窯裡都是驢身上氣味,使勁一嗅,又嗅不出甚。聽得校長漸起了呼嚕聲,隨了夜色濃烈也愈加亢奮。他想校長須睡好,明日還要翻過塬子到曹莊哩,曹莊是中心校,管五、六所小學,校長睡不好不行。又想到自己,遠遠的從川里上來,幾百里地,託人到這深山里,謀得這一飯碗。一時就有爹媽的影子晃於眼前,都瘦,都黑黑的,都拿了期待的眼窩瞅他。不覺中,眼窩酸酸的,結出兩顆淚,原本黑沉的夜,又多了些模糊,他就在這模糊里睡去……
早飯是在隊長家吃的。隊長三十多歲,紅臉漢子,對他說甚,他都笑笑,算作答复,寡寡的,不多說話,人很厚誠。曹校長要他飯後在學校裡講個話,他連連搖頭,一張長條臉紅成猴子屁股,慌慌地擺手說:“算咧,算咧,讓俺爹說說就行咧。”隊長爹是貧管會委員。
大小不等的十六、七個娃娃,如十幾隻小山羊,圈坐在羊圈改成的教室裡。講台上置一木凳,隊長的爹或曰貧管會委員李老漢,就端坐上面講話,李老漢嗓子啞啞地說話時,窯壁上就有土粒掉。
“俺一輩子咧沒文化,眼窩大要咋哩?不認字,不識數,寫不了,算不了,毬事不頂,這都是舊社會的過。現如今日子好咧,學下文化就是自個的本事,學不下對不起八輩子老先人……”
李老漢說著,脫掉鞋,提了光腳片子蹲在凳子上,姿式如蹲茅廁。兩隻不常洗的腳,幹幹的,細長,如兩隻鐵灰色老瘦兔,大拇指一動,象兔子耳朵搧。他說舊社會時,一張老臉對著娃子們,左手右手各自探上去,用手指去搓腳指縫。他說得很認真,手搓得也極賣力,一副分工明確的樣子,嘴兒歪歪的,一咧一咧,顯然搓出快感。有娃子在下面竊笑,聲音壓抑著不敢出,某一個終於沒壓住,哧地出了聲,其他娃子均被感染,嗬嗬笑,一時間十幾枚臟黑的小臉子,就嘻嘻地露出些白牙來,土窯裡生動了許多。
他也想笑,轉臉去看曹校長,校長此刻威嚴地哼一聲,拿紅皮小本作筆記,氣氛便被鎮住。他也慌慌地掏出本子,記李老漢的話。老漢搓腳的手停下時,話也說完,課就算上了一節。
曹校長自窯裡出來,囑咐他幾句,匆匆往曹莊返,人嵌在半坡里,漸成一黑點。有調皮娃子不安分,伸長脖頸就對黑點喊:“一、二、一!一、二、一!”亮亮地送到半坡去。後來才知道,那是藉諧音罵校長哩,校長名叫曹爾義。山坡死靜,想必校長也聽得仔細。
接下來是很寂寥的日子。
十幾個娃娃,班頭卻多,一至五年級都有,名曰複式教學。他並不把這當難事,先上低班,後上高班,給低班講課時高班寫作業,給高班講課時低班寫作業。唱歌課一塊上。一嗓子尖亮的女娃領個頭。娃子們小鴨子般伸直了脖梗,大張了口像要覓食,卻唱出歌來:
叛徒林彪、孔老二,
都是壞東西——
嘴上講仁義。
鼓吹——
克己復禮,
一心想復辟。
……
聲音麻繩般擰在一起,從破窯拽出,把個李家坡箍住。此時餵豬餵雞的婆姨們,都停了手中活兒,奓起耳朵聽,陶醉的模樣……。一天很快地下來。晚上罩子燈下備完課,鼻子乾乾地難受,手指探進去一轉,轉出一圈黑,就獨自個笑起來。炕裡面窯壁一大片又白又光,是作驢圈時,毛驢蹭癢的位置,俯下身去看,見許多根灰黑的驢毛還貼於其上,嗅嗅,特殊的味道刺進鼻孔,鼻孔再不髮乾。他閒暇無事或躺在炕上,常探去腦袋依壁而嗅,時日一長,就對這味兒有了好感。

娃子寫作業時,他就在自個的小窯裡。可不斷有一,二年級小學生向他請示或報告:
“報告——,老師,俺要尿哩。”
“報告——,老師,俺要屙哩。”
“報告——,老師,小孬拿指甲摳俺腿哩。”
……
事無鉅細,他都得認真對待,作出許可或不許可、批評或教育的決定和處分。時日久了,不免發煩,再有報告類似情況的,就惱惱地回一句——
“憋著——,還能尿到褲子裡不成?等到下課再出去。”
“小孬摳你哩?等我一會進去了,再狠狠打他的小屁股。”
娃娃知道他是氣話,乖乖兒縮回脖子,回教室了。
山校沒茅房。雖說鄰近學校的家戶都有,可他不樂意去,怕碰上娘們儿尷尬。就趁了上課時間,匆匆到無人的山坡,或壟下埝根,草草完事,倒也乾淨利落。學校土院很小,又沒圍牆,七、八步遠,下面就是溝。夜裡備課累了,常藉月色在土院來回走,過來過去,就是七八步。小解他喜歡站院邊朝下放,長長的一條下去,像掛了瀑布,碰巧溝下有一半塊青石,就濺出些細碎聲響,排除了不少寂寞。
只吃了幾天派飯,就接到縣教育局的文件,所有單人校教員一律自個做飯吃。這給他添了好多活兒,如拾柴挑水什麼的。一人的飯也簡單,捏一次窩頭八九顆,夠吃幾天,嫌乾巴了喝糊糊,肚子圓圓的裝兩碗去上課,抑揚頓挫地範讀課文——
噼劈啪,噼劈啪,
大家來打麥。
麥子好,麥子多,
磨面做饃饃。
饃饃甜,饃饃香,
吃饃不忘共產黨。
……
間或打一二聲飽嗝,有玉米味濃濃地撲到課本下,一時對雪白的饅頭神往起來。細細算起,沒吃到饅頭已快一年,嘴裡饞饞的,肚子跟著咕咕叫,不知是脹是餓。
娃子們每日散學時,那場景是頗有意思的。後晌的最末一節課,學校的土院裡,便聚攏來八九條狗們,有黑有黃有花的,扑騰戲鬧,相互啃咬,玩作一團,嗚嗚叫著,箭一樣射出去,又彈丸一般彈回來。教室裡娃子們就分了心,趁他不留意,迅疾地將腦袋轉後去,透過窗格看一眼,似乎辨認自家的狗。山校是三個自然村合辦的,自然招收三村的娃子,西有西圪瘩,東有莊上村,李家坡居中,山校就設於這兒。後晌散學後,西圪瘩和莊上的娃子們,回家要走好長的山路。而各家的狗兒們,除去看家外,還兼有接送娃娃的義務,每到陽婆西沉時,各自步出院落,自覺朝山校方向奔來。
看娃兒們心猿意馬,他曉得時辰不早,草草收場,佈置下當晚作業,就宣布散學。嗷嗷地,圈了一日的娃子們,久等這句話,小畜生一樣從圈裡擠出,嗷嗷叫,釋放沉悶,也招呼狗兒們,一舉兩得。一時間,娃子尋找自家狗兒,狗兒辨認小主人,小土院裡熱鬧異常,狗兒騰起前爪,將兩腿搭於娃子身下,撒嬌;娃子緊摟狗兒的脖頸,嗔罵,人和狗就親熱地滾作一團兒。土院裡的塵土昏昏地揚起,渲染一個亢奮場面。
少傾,人與狗兒各自歸於山路,四面散去,只聽一片“黑兒——”“黃兒——”“花兒——”的悠悠呼叫,娃子們和他們的狗兒們,早融入桔紅的夕陽殘照中去了……
這就把孤獨留給了他。娃子們在時,過於吵嚷,他煩哩;待娃子們一走,過於冷清,他寡哩。就一人單單地,踱到坡上,看天,看地,看這大片的黃土。他孤獨地站著時,就瞭見更遠的黃土峁上,也孤獨站立著一座古老亭子,不是亭子,是山神廟,廟脊斜斜地掛下來,遠處看去就像亭子。這神廟有許多傳說,很古老,很優美的。在以前,山神廟熱鬧紅火,時時有人朝拜。如今人們就把它劃分為封資修一類的文化了,山神廟就顯得冷清可憐。老那樣單單地站那兒,風風雨雨的,比自己淒苦多了……。這樣想著,覺得無趣,折回來,鑽進小土窯裡,關起門子來備課。
山里人無論老幼,一律稱他老師。他不愛串門,沒事了,到李老漢家坐坐,平時也少說笑,無形中有了一些身份。遠遠聽到讀書聲,村民都說,這老師像個文化人,這下咱的娃子,可有望咧。神情有了佩服,也有了期盼。
他不是絕對不串門。班裡有一學生,叫大孬,害過小兒麻痺,十二、三的人了,才上一年級,啞巴,腿又細得如麻杆,口水鼻涕不斷線地流。心卻細,愛上學,識起字來,極認真,他就天天送大孬。遭到雨天,乾脆背他回家。大孬媽感激自不必說,常要留他吃飯,訴說大孬爹不顧家,在外面瞎跑等苦處。大孬爹叫奎子,人不正幹,大隊批鬥了幾回,乾脆外跑當流竄。他也聽說了一些。奎子婆姨哭訴時,他靜靜聽,附和著嘆息一二聲,作簡單的安慰。飯是自然不吃的,急急地回到學校。他前腳進門,後面就有大孬的弟弟二孬小孬們跟著跨進來,手拿一把蔥或一二顆南瓜,算是對他的酬謝。
隊委會常在他的窯裡開,當然是晚上。這時候他是不辦公的。燈捻擰得大於往常,醜陋的土窯倏然間顯得可愛。他就點火燒開水讓每人喝。隊委會四五個人,有隊長和隊長爹李老漢,還有會計保管員什麼的。隊長說話時,其餘人或臥或坐,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姿式。李老漢僵硬地坐於炕心,是尊者的位置,這樣的好位置正好搓腳。他不是搓,是解了紅褲帶,搭在腳指間上下來回地拉,很像拿鋸子鋸腳,鋸出“嗞——哧——”的聲音。他一時看得發呆。隊長紅臉漢子見他死瞅,便解釋一句:俺爹有腳氣。他刁空子問李老漢,咋不讓中醫給看看,治一治?老漢連搖腦袋笑他無知,說,這樣搓著拉著,心尖子都痛快,醫好了做甚?他便不言語。會接著開,隊委們不把他當外人,每談完一事,都問他:老師說說咋樣?很懇切的樣子。他臉一紅,想一想說:行的行的。接下來是打撲克,連他四人正好一攤,李老漢這時就走了。撲克打到多半夜,直到燈裡油幹盡,燈捻燒成一火繩兒,才一個個伸腰打哈欠,懶懶地散去。


Chung | 1 March, 2010 | 一般 | (2 Reads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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